Conrad KC Lin's Blog

小時候常常聽爺爺說一些禁忌，這些古怪的「不行」多是老一輩的智慧與生活經驗的傳承，仔細追問原因之後，都會有能讓小孩信服的解釋。不過其中某一些禁忌就很有學問，老人家不太願意說明其中源由。

讓我們從「人多的地方不能去」這一個禁忌討論起。爺爺常說，什麼燈會啦，廟會啦，尤其是仕紳很多、進行一些議題討論的地方，絕對不能去。對小鬼來說，人多的地方熱鬧，熱鬧的地方好玩，所以去那裡算是天性吧，這種違反天性的禁忌，沒有強烈的理由（比方說那裡有鬼或是老師一堆），誰會想遵守？然而一旦追問理由，就會被罵「因仔人有耳沒嘴」云云，反正是聽不到讓自己滿意的解釋的。

可是阿，隨著年齡漸漸增加，爺爺的勸誡也日漸失效的同時，老人家開始嘮叨了起來。

「你們年輕人都不聽人勸，人多的地方很危險，你們知不知道？」
「危險？哪裡危險？都有警察維持治安阿，不會有壞人欺負我們的啦。」

雖然這樣回答，爺爺看起來還是不挺高興的：
「你們這些因仔人不知真正的壞人是誰，真難跟你們講，唉！」

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奇心不由得湧現而出。不過，爺爺還是不肯解釋下去，就好像問他為什麼要拜拜，為什麼要燒香、燒金紙一樣，這種問題的答案，通常只能繼續追問兩三題的，一旦深入下去，不是老人家不理你，就是當場被要求做有耳無嘴少年。

又過了幾年，在大學時候修了幾堂政治學的課，一不小心回家說溜了嘴（其實當時也不知道不能說，後來得知，那是禁忌二），爺爺除了嘮叨之外，也開始講出一些理由來了：
「日本人離開的時候，曾經跟我說過，政治絕對不能沾（碰）。」
「為什麼呢？我只是想知道身邊發生過的事跟正在發生的事啊。」我回答。

「你們因仔人不懂，中國的政治很危險，尤其是人多的地方更危險。」

啊？牛頭不對馬嘴，政治危險跟人多的地方危險關係在哪？

「以早（前）我是讀北商畢業，上班以後在延平學院進修……你不知道，那天（爺爺他不確定哪一天）要不是我回到家拿便當時，鄰居通知學校有事不要去，我也已經死在那裡了……我有叫那些同學不要去參加，但是他們很氣憤，不聽勸……他們到最後都死了。所以阿，我叫你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尤其是談政治的地方更不要去。」爺爺娓娓道出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

當我漸漸對當年的這一些事知道的多了一些之後，也難怪他會有這一段話的出現。當年的事，絕對不能說是本省外省之間的鬥爭，毋寧說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衝突。但是不論如何，問題的重點在於，統治者可以以各種奇奇怪怪的理由把未經審判甚至於未犯罪的平民給羈押、刑求、處以徒刑甚或是死刑嗎？

當然所謂的「暴民」是存在的，一些衝突也是有的，有針對不同族群（主要是屬於平民的外省族群）的暴力也是事實，不過這些問題，只突顯了二二八事件中的民眾暴力之一個面向，卻在有意無意間忽略了國家暴力（state violence）被行使的事實。那些被處置的「暴民」可以大略分為前中後期，前期是屬於「紅衫軍」型的人民抗議集會，之後等到國府軍殺人並造成民眾激憤，社會騷動不安時，便形成治安管理委員會（反過來維持台灣的社會秩序）等台灣菁英所形成的組織，這是中期。到了國府軍由基隆與高雄開始登陸屠殺平民之後，才出現了民兵與民軍的存在。這時，這些民兵與民軍所行使的權力，正是因應國家暴力所帶來的自衛權，當這種權力被行使時，政府與叛亂組織的地位便有了不同的定義，不能簡單的將之稱為「暴民」。也就是說，這些暴民的基本性質是針對性的（對不斷進行非法暴力行為之國府軍），而不是對社會安定進行騷亂與顛覆的。而前、中期的民眾抗議事件，以目前的角度來看，更完全無法被歸類為是「暴民」，只能說是人民的集會抗議行動。

其實我們不用去拿數字來討論有多少外省族群在衝突中被本省族群所傷（殺）害，也不去拿這數字跟被軍人無辜傷（殺）害的人數來比較，這樣是在模糊焦點。筆者只想提出一個問題：作為政府（雖然未必被當時台灣的所有人認同），可以不依法定程序，不顧程序正義就來對人民進行近乎私刑的處置嗎？國府軍可以對戰鬥人員進行必要的交戰作為，並且以各項相關戰爭行為公約進行，不過對於所謂「被懷疑」的平民，就不能採取這樣的行徑來處理。如果說道德可以因為情勢與時間的變化而改變，那麼在紛亂之時，最低限度的遵守法律不應該是處理這些事情的至高準則嗎？

撇開這些事來看，爺爺的說法與這些受難者的故事（其中也有不少被國府軍殺害的所謂外省族群），讓筆者深刻的體會到，對那一輩的台灣人而言，中國政治真的很可怕。在事件發生期間，人多的地方真的危險（多的是被國府軍掃射的無辜民眾，可能只是經過市集），多談一句話也危險，甚至待在家裡也會因為接近群眾聚集地而被軍人闖入殺害。再者，由於工作關係，爺爺常常與國府遷台之後的一些榮民接觸，從他們身上也聽到一些國府軍當年在中國封街拉伕的故事，內容多是在熱鬧街上（人群聚集處）將路口兩邊封住之後，把年輕的男人直接拉出來當兵伕或是兵源，所以現在在台灣孤單一人等等。這些故事又一次的證明爺爺所說的「人多的地方危險」是正確的。

直到今日，爺爺仍不願意去參加各種鄉里活動，也不喜歡走到人多的地方，由於居住的地方（西門町）本身就很熱鬧，他每次要經過人群時常常不是繞遠路就是想辦法盡快通過。過去的傷痕，造成現在對爺爺的永久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