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光州事件與真相探求
9月4日,也就是課程開始的第二天,所有參與者到518光州抗爭紀念墓園對受難者致敬。天公好像也跟我們一起為這些受難者難過,在陰雨天裡,我們看者他們年輕的面容,聽著幾個代表性的故事,有的是無辜受難,更有的是視死如歸。在墓園裡走著,筆者的心情或慷慨激昂,或低迴不已,他們的遭遇與犧牲,是我們年輕人從未經歷過的,民主與人權,絕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更不是政治人物的賜予,而是人民用生命、血汗奮鬥得來的。

一個想法湧上筆者的心頭,518光州抗爭事件的犧牲者已經獲得平反,在人民的努力之下,受難者的地位已經由暴徒改成了民主鬥士,而加害者也由社會秩序的維護者變成了破壞制度的兇手。那台灣呢?對於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等政治迫害事件的討論與研究,常常被認為是一種針對戰後中國移民(指與國府同時於1949年到台灣的族群)的指責與傷害,而產生一種抗拒心理。他們認為,受難者大多都已經死了,也經過這麼多年,進行賠償(補償)跟平反都無濟於事,甚至反而有可能遭致社會不安,帶來反效果。

但是就是戰後中國移民對於釐清事實的抗拒,正讓自己陷入了被他人誤解的困境,也成了為獨裁專制政權背書的共犯,最終造成了這些追求過去真相,尋求和解的努力遇到不必要的挫折。探求過去政府對人民所施加的國家暴力,平反受害者的冤屈,並給予適當的賠償,這一個工作並不侷限於任何單一族群。有許多的不同族群的政治迫害受難者在這個過程中被發現,並得到撫慰,這個工作,正可以弭平族群之間的誤解與衝突,讓真正的迫害兇手不能再躲藏於族群問題中,而可以被找到,並得以讓受害者瞭解問題不是某一個族群對另一族群的欺壓,而是某些少數人躲在族群問題裡用違法、不人道的手段侵犯他人的人權,進而可以讓各族群在共同追求真相的同時,得到相互的理解,降低彼此的衝突。這種追尋真相的努力,正是消除族群衝突的根本作法,而不是要求心中不平的受難者去忍耐,甚至於去遺忘。

近來閱讀許多二二八事件受難者的文獻,常常從中感受到他們一輩子的哀傷,同時也體會到很多過去的事與現在的衝突之間的關連。歷史不可能被遺忘,所以我們要追求真相,如此才能尋求和解。在追求民主化的過程中,台灣的族群衝突漸漸浮現,這與其說是因為組群本身性質上的不同所致,不如說是因為對過去歷史的理解不一致所造成,對於曾經發生在島上的事,竟然在不同的政治群體裡有完全不同的解讀,並且有些人在其中嘗試著去掩蓋真相,隱藏事實,這些都不利於台灣的族群和解,更不利於進一步的民主化發展。

雖然在光州抗爭事件之前,韓國已經有蓬勃的民主化運動,由1960年的414抗爭、1961年的516抗爭開始到1978-79年的韓國文化回歸運動,不過這些運動都沒有能夠撼動韓國的軍事威權政權。一直到到了1980年的518光州抗爭發生後,為了追求真相與平反的家屬及同情518抗爭的其他韓國人真正的團結了起來,讓韓國的民主化運動有了本土性與共同認知,其後產生了1987年的610民主抗爭,1989年的勞工大抗爭(Labor’s Great Uprising),讓威權政府下台,韓國轉型為亞洲最民主自由的國家之一。

在與國立518民主抗爭墓園主任Park Kyung Soon會晤的時候,再一次印證了筆者的想法。Park女士的哥哥在518民主抗爭時犧牲,當時還只是一位全南大學的新生,上街頭抗爭時遭軍人擊斃,屍體棄置山野,一直到數日後才准家屬認屍。Park女士承認當時因為在政治氣氛與威權政府的壓力之下,身為妹妹的她並不是很能瞭解哥哥的犧牲是為了什麼,甚至還因為看到父母非常傷心而對哥哥有一些怨恨。直到上了大學,Park女士在同學的引導之下終於發現光州抗爭的事實並不像政府所說的那樣,並且回頭思考哥哥的犧牲與整個民主運動的價值。

光州事件的受難者屍體被全斗煥政府集中之後草草掩埋在光州市郊。隔年的5月18日受難者家屬帶著被逮補的決心聚集在墓園旁紀念犧牲者時,赫然發現有從韓國其他城市來的憑弔者,他們帶著對犧牲者的歉意與對全斗煥政權的憤怒來到這裡。就在此時,受難者家屬與他們的支持者成立了光州事件受難者關懷協會,並且開始了追求真相與平反的艱辛奮鬥。Park女士在此時便加入了協會,並且多次因為相關活動進出監獄,但也因為他們的努力,才有今天韓國的民主成就。直到特別法通過之後,韓國政府重修518民主抗爭受難者墓園時,家屬們還堅持要保留舊墓園以作見證,並且以此作為家屬與支持者團結合作奮鬥至今的精神象徵。

筆者認為,韓國人是幸運的,也是有決心的,他們從悲劇裡找到他們真正的信念,並理解受難者為他們帶來的艱困任務,體會到受難者為民主的犧牲不能被忘記,並且團結一致堅持到底,戮力於這個理念,這是我們台灣人應該尊敬,並且好好效法的。

下午參與者們來到光州市區,與518基金會的成員會晤,並且聽取基金會秘書長關於518基金會成立始末與相關業務、計畫等的簡報。後文中有機會再行介紹518基金會的整體結構與業務詳情,這裡筆者比較有興趣介紹的是518的圖書與文獻蒐藏。由於518事件是發生在1980年,自然比起228事件要多了許多的資料,包括圖片、影像、口述歷史等等的檔案可以說是汗牛充棟,塞滿了基金會裏的小小圖書室。不過該圖書室裡除了韓國的相關資料之外,也有許多來自外國的資料,包括日本與美國的相關報導與後續追蹤。由於當時韓國的518事件能夠引起國際視聽的關注,相關訊息繁多,不過基金會的成員仍然覺得要完全釐清真相的話,這些資料甚至還嫌不足呢,因此518基金會也不停的在徵集資料,甚至用金錢購買,為的只是能告盡全力保存最完整的訊息。

相對於二二八的年代久遠,老成凋零,且經歷了多年白色恐怖的威脅,許多老一輩的人們不只不願意提起,而且也不敢保存相關圖像或文字。加之以當時的亞洲情勢動盪,相對於幾個新聞熱點,台灣比較缺少外國媒體的協助,而當地媒體又多半被控制或是被迫關閉,真的在資料的徵集上有很大的困難點,這一件事情,必須要由政府與民間共同努力,為了追尋真相,必須將所有可得的資料都要蒐集起來。

5.電影:Beautiful Holiday
簡報之後就是電影時間,今年韓國在政府、企業與民間的共同協助之下,拍了一部有關1980年518光州民主運動的劇情片,片名是:Beautiful Holiday。我們不是在基金會的簡報室裡看這一部片子,而是到一間百貨公司的樓上電影院GCV裡看公開放映的版本(當然,這一場有特別加入英文字幕),還有一般韓國觀眾與我們這群嘰嘰喳喳的外國人一起觀看這部電影。在放映前,518基金會的人員跟我們說這一部片子7月開始在全韓公開放映,並且已經有將近百萬票房,足以證明這是一部很成功的影片。

本片由一般市民的角度切入518光州民主抗爭,敘述了一開始祥和無爭的市民為何因為國家暴力的被採行而武裝自己,跟最精銳的特種部隊對峙、駁火甚至於組成市民軍與之對抗。而當時光州市民的團結一致與堅忍犧牲,更讓所以觀看這部電影的參與者無一不為之落淚。在市民軍治理光州市的幾天裡,沒有任何一間金融機構遭到搶劫,治安空前的好。並且由於全斗煥政府封鎖光州的所有進出道路,光州市面臨缺油、缺糧更缺生活基本物資的情況,不過所有的市民卻拿出自己家中的米、菜、水果跟飲料,並且在路邊一同煮食,分配給所有人,這一種全新的經驗,讓市民體會到光州真正成為生命共同體(和平共同體),相互合作成為再自然不過的事。

影片中描述了518光州民主抗爭運動的三個主要階段,首先是學生抗爭運動階段,這是韓國民眾對1979年全斗煥政變後擴大戒嚴,逮捕反對黨領袖金大中等人,並要求大學停課的持續性抗爭運動,全斗煥派遣軍隊進入校園,並且在5月18日以韓國軍特戰司空降部隊展開武力鎮壓行動,造成多名示威學生及民眾死亡;第二階段則是市民抗爭的開始,30萬名的光州群眾走上街頭抗議,並以數百輛公車衝破軍方的封鎖線,在5月21日新軍部的攻擊事件之後,市民取得軍警的武裝,並且開始與特種部隊四處交戰,並奪回光州市的控制權。

第三階段則是由5月26日戰車進入光州市(碾過躺在地上阻擋的學生)開始,5月27日時新軍部取得了美國國務院的宣示性支持之後,對光州市民發出在5月28日凌晨4點前放下武器投降的最後通牒,市民軍遂決定解散一般民眾,只留下約200名「抗爭領導部」的部分成員,其中包括10多名的女性與60幾名的高中生因為親友遭殺害而留下。這些人在特種部隊進入光州市血腥鎮壓之後,幾近全數陣亡。

一部成功的劇情片,對一般觀眾的感染力是遠大於紀錄片的,然而,如何正確的取得對事實的詮釋是將紀錄片改成劇情片的重大課題,一如取得對歷史的共同認知(非認同)是一個非常困難的事,對於史實的正確描述,將會是這一部電影可不可以成功的重要因素。在韓國,人們518事件的「正確歷史描述」已經是有一定的共識,在台灣,情形可不一定是這樣。因此,如果要將228事件成功的改編為一部劇情片,並在「不影響族群和諧」的一般要求之下製作或是公開放映, 政府與歷史研究者應該要在這方面下更多的心血才是。讓筆者試舉一例,在1988年時任行政院經濟建設委員會主任委員的俞國華於接見學者會中還以滿清入關殺漢人與228事件類比(參見1988/12/31,臺灣歷史年表第 3 冊)。對照以馬英九的「官逼民反」之說法,光是國民黨裏的觀點就有嚴重分歧,那電影要如何拍?

不論如何,這部影片帶給筆者相當大的衝擊,其一是韓國可以把一個政治事件以這種戲劇手法展現,這在台灣基本上是一種禁忌,早期台灣電影中的愛國成分讓台灣民眾對於把政治議題夾在戲劇中這一件事非常敏感,加上兩極化的政治立場,使得這種政治宣傳方式成為不太被接受的選項。另一點是今日看起來相當民主的韓國,在1980年代還是一個軍人在路上屠殺無辜市民的專制政權,同樣的在1980年,台灣也尚未脫離戒嚴的控制。回想過去,台灣民主化之路雖然沒有韓國那麼的艱辛,不過民主鬥士們的犧牲一樣是極大的。現在台灣的年輕人動不動就說他們對政治與台灣歷史沒興趣,對過去的不瞭解將造成對現在情勢判斷的失誤,而且殊不知對政治的冷感與不參與,正是威權主義政權的溫床。

5. 寄宿家庭與韓國經驗
在3天的韓國史與實地訪查課程之後,所有的參與者在星期六晚上住宿於518基金會義工的家裡,實地體驗一下韓國一般民眾的生活,並且有更多的時間去跟他們交換意見。筆者與室友Jinnie(來自Manipur)來到居住於梅山區(光州市郊)的研究生Jeff Shim家中,家中成員有4位,父母與一對兄弟,Jeff是哥哥,Jeff是518基金會國際志工交換計畫的參與者,曾於06年時派駐蒙古共和國6個月,可以用簡單英文溝通,加上母親為中學英語教師,讓不懂韓文的我們感到相當的方便。

在簡單與家人打完招呼之後,Jeff帶我們到518民主抗爭運動的重要地標:全南大學參觀。全南大學是一間國立大學,在韓國與台灣相同,國立大學較受歡迎,而全南大學更是韓國南端最好的大學,其地位相當於台南的成功大學,在韓國歷史上有非常多優秀的人才就是出自國立全南大學。這所大學不論就設備與師資上,都具一流水準,而更讓筆者覺得感動的是,全南大學的文化一直是「以天下興亡為己任」,在主要的民主抗爭活動中,不論是教職員或是學生都積極參與,希望大學並不只是學術的白色巨塔,更應該是社會運動的旗幟。有許多的教授是在學生時期因為光州事件或是其他民主抗爭被捕的參與者在平反後完成學業再回到全南大學任教的。

Jeff在全南大學畢業後先去服兵役(空降特種部隊),退伍後取得了兩個化工領域的碩士學位,目前正待業中。他提到韓國目前年輕人的失業問題非常嚴重,20-30歲的青年失業率為8%,將近一半的大學畢業生無法在畢業的6個月內找到正職的工作,因此很多大學生在畢業後繼續就讀研究所,隨著教育體系和勞動力市場脫節、教育過剩、大企業和中小企業之間工作條件和福利待遇方面差距擴大、製造業外移與勞動力需求下降等問題的日漸嚴重,青年失業率的問題逐漸成為新一波民主運動的動力來源。像是法國在2005年的青年暴動事件,就是因為長期高達20至25%的18到24歲青年失業率所導致。

韓國經驗與台灣目前遇到的困境不謀而合,以上的問題台灣無一不有,再加上兩國年輕人共同的心態問題,使得「待業」中的年輕人日漸增加。不過條件好的位置需要的是高水準的人才,待業中的年輕人們是否能夠達到這些標準?另外,所謂的「好工作」是有限的,不可能滿足每一個人,而這種對職業的不適切期待同樣造成兩國青年失業問題嚴重。筆者認為台灣跟韓國其實可以分享相關經驗,並且試著讓兩國的人力資源可以相互流通,互相支援。

一件讓筆者感動的事情是,在與Jeff的英文讀書會七、八位友人一起聊天時,Jinnie問了一個問題:「你們認為韓國的經濟奇蹟是韓國政府還是韓國人民的努力所造成的?」他們異口同聲的回答是因為韓國國民自己的努力所致,跟政府沒有關係。韓國人有這樣的體會,讓筆者瞭解到韓國的經濟奇蹟真的不是偶然,他們對自己有信心,也負責任,以自己的努力為榮,這是台灣所比不上的。

筆者認為台灣的經濟奇蹟也是每個努力的台灣人手胼足胝、節儉躬行多年的結果,這一點起碼的認識,在台灣卻因為政治口號而被口水淹沒,以致於讓很多人相信過去的威權政府帶來台灣的經濟奇蹟。雖然國民黨每天每夜的歌頌自己是台灣經濟奇蹟的「舵手」甚至是「推手」,不過如果國民黨政權早年不是一心反攻中國,完全沒在台灣進行基礎建設,後來又是多年貪污剝削的威權統治,台灣的經濟情勢應該遠遠的比今天還要更好。現在台灣面臨經濟成長停滯問題,很多人卻在期盼一位英明的領導人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或是期盼投資中國能夠帶來台灣的經濟成長,殊不知韓國的經濟成長動力來自於其個別人民的共同努力,讓韓國的商品行銷全世界,而不是只靠一個中國市場的。「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台灣人真的要以自己的努力再創經濟奇蹟才是。

Posted by conradkcl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126)